“祂说向前，你们便要向前。祂的侍持着节鞭在你们后面，奖赏勇敢者。”他靠着斜矮的胸墙，炮弹炸裂掀起的泥土浇在他的头上，与尚未凝固的污血一并流过刻满疤痕的脸。他深吸一口充斥着火药味与血腥味的空气，以迟钝的金属义手将书向后翻了一页，随后低低地咳嗽着。
——就像个肺痨鬼、大烟汉，她想。
结缕的金发被炮火的摇动震得在眼前散开，遮住了视野。她没有去撩，仅仅是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长筒枪。
天色昏暗的分不清昼夜，仅有铅灰的沉重云层笼盖着头顶，像是要随时坍塌下来。她叹了口气，抱怨着空气中掺杂的腐烂气味。
“您真的很漂亮。”某人的声音传入耳中，似乎就在近旁，又像是无比遥远。
她低低地嗯了一声，视线低垂。
“祂说猛击，你们便要猛击。祂庇佑着你们的猛击，击倒所有在你们面前的仇敌。”
她放松身体，靠在低矮的胸墙里，在没过头顶的深战壕中缩成一团。纤细白皙却结着茧子的手指拂过系在胸前的玻璃吊坠，精心打磨过的镜面蒙上了一层阴影。她的手指掠过悬挂于腰间的弧刀刀柄，配重珠与吊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。
她又一次压抑地叹气，将手探入长军衣的里襟，抽出沾着干涸血迹的弹夹。她摇晃着沉重的大块金属，在耳边响起清脆的碰撞声时才些微露出安心的表情。伴随着清脆的卡死声，她以熟练的动作将手上的油污抹在身侧的泥土上，抱着枪闭上琥珀色的漂亮眸子。
“……小姐？”极细微的呢喃声被倦意所遮掩，她偏过头。
“什么？”语调慵懒，像是尚未睡饱般揉着惺忪的眼。
“您真的很漂亮。”声音低低的，带着青涩与恐惧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低声回应，蜷缩起来。
炮鸣声、呢喃的祈祷、摇晃的坠饰相击的叮当作响、窸窸窣窣的低语全都随着昏沉的头脑远去，仅剩悲号般的狂风和身边人的喃喃自语、不安喘息。
她低低地喘息着，试着活动冰冷僵硬的身体。风灌入宽大的军服，迟钝的痛感划擦着她的直觉。她举起手，纤细的五指布满了细小的划口，鲜红的血在苍白的肌肤之上划出鲜艳的痕迹。
她歪了下头，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跳跃了一下。她蜷缩起微微颤栗着的身体，对着冻僵的手哈气。模糊的视野被散乱的刘海分成若干份，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模糊与黑暗，宛如是笼盖了视野的漆黑浓雾。
她再度低叹起来，寒意自肢体的末端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视野之中的黑暗透着愈加临近的死的气息，周遭笼起的苍白雾幕宛如死者的脸。她颤抖着，感受着体温逐渐流逝带来的绝望感。
——柔软的东西贴在了身上，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香气。
她缓缓扭头，看见纤细的手臂与披散下来的黑色长发。额头传来温凉的触感，轻柔地拨弄梳理着她杂乱的前额发，她向后微微挪动了一点，秀气的温暖笑容映入眼帘。
她盯着消瘦而略显憔悴的女孩，女孩亦是盯着她的眼睛，漆黑的眸子宛如一汪沉静的春水。她探出双臂，揽住了女孩的腰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也许仅仅是想要多一些人类的温度。女孩没有反抗——也许是无力反抗，任由她将那消瘦纤细的身体一揽入怀。
——冰冷。
难以理解的冰冷，宛如死者的冰冷。
“奈。”她低低咒骂的同时仰起头，努力不去看怀中如铁般冰冷沉重的女孩——伪装成女孩的东西，“死吧，你这杂种。”
泛着腐烂颜色的天空映入眼中，混杂着喉咙处传来的撕裂异感与迸溅开来的血。
她的唇无声开合，剩余的半句咒骂与被扯烂的喉咙和血一并喷溅出来，宛如飘散的殷红花瓣。
世界宛如雪片般崩落，啃噬着她躯体的东西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，随即成为宛如在剧痛之下扭曲的表情。
“死吧。”刺刀攮入冰冷的躯体，她未说出口的声音毫无感情，仅有沉重而冷寂的诅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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